第一百二十章 逃不过权力的诱惑

目录:问鼎十国| 作者:无言不信| 类别:历史军事

    宋府门前车水马龙。

    宋琪此刻眉头紧皱,心情有些解郁。

    在他下首的分别是王延范、柴禹锡。

    气氛有些压抑,宋琪说道:「王兄,大理寺少卿暂不考虑了,陛下今日传下旨意令寇湘担任大理寺卿的职位。寇兄那性子,自不用我多言,备棺断案寇判官之名,天下谁能不知?有他执掌大理寺,王兄即便当上了少卿职位,也讨不得好。

    宋琪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头疼,罗幼度此刻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,将他的一切布局谋画,通通打破。

    随着士大夫集团的垮塌,大虞朝廷的庙堂政治核心一分为三。

    其中获得最大一份蛋糕的就是宋琪。

    宋琪名望比不上首相窦仪,恩宠比不过制约百官的赵普,但偏偏就是他吃了最大的一份,庙堂实力力压窦仪、赵普。

    这有些出人意料,但又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窦仪是罗幼度亲信中最先拜相的一位,为相多年,综理朝政,爱惜民生,方正不阿,多次正面硬刚喜好兵事的大虞皇帝,以如历史上的房杜一般,乃良相典范。

    但窦仪有一致命不足,风骨过正,过于清高。

    窦仪受其父窦禹钧影响太深,为相多年,赏赐丰厚,但其人清廉节约,从不奢靡浪费,以至于出行代步都骑着一头毛驴,得了一个骑驴宰相的雅号。

    罗幼度有心赏赐他宝马,窦仪却妙言拒绝,道:"宝马太过精贵,不能拉磨干活,喂养耗资过大。臣骑术不精,汴京街头人流涌动,万一撞了行人可是不妙。陛下赏赐的,臣还不能卖。与其供着,不如赏给良臣猛将,一并建功立业。」

    窦仪所省下的银钱绝大部分都用在了窦禹钧的义塾,或者买书之上,自己吃住都很节俭。

    如他这样的人,不了解的,说他作秀,了解的大多都会赞不绝口,伸出大拇指来夸赞。但是敬重归敬重,愿意归附他的人却是不多。

    因为窦仪只会朝廷提拔人才,不会因为与自己关系好,就违心的提拔对方。

    故而窦仪名重,身为首相,他能一呼百应,很多人都因敬重他而配合他,可真到了关键时候,愿意与窦仪同甘共苦的人却是不多。

    至于赵普,他的才干已经为世人所知。但同样的,他的「文采"早已暴露无遗,加上早年为了迎合罗幼度,站在军方的立场上,时不时的背刺整个文官集团。这士大夫集团又毁于他手,由此种种,赵普的名声极差,甚至有几分佞臣的意味,受大多数文人鄙夷。

    这愿意跟着他的人,自然不多。

    相对名望太好的窦仪,名声太臭的赵普。

    宋琪占据着得天独厚的优势,进士出身的他本就拥有一定的才名,又是最早跟随罗幼度的老人。虞朝崛起的过程中很多地方都有他的身影,而且他很会照顾自己人,与之关系好的,多多少少都得到了晋升。

    宋琪也理所当然的分得了最大份的蛋糕,成为此次朝堂动乱以后最大的受益者。

    宋琪手中的掌控的力量极速膨胀,野心也在无形中增长,加上手下人的撺掇,萌生了争夺首相的心思。

    王延范后悔不迭道:「谁曾想陛下回来的如此迅速……」

    其实王延范一开始压根看不上大理寺少卿,他与宋琪是亲家,关系密切,得对方庇佑,官路顺通。

    士大夫集团的覆灭,留下来许多空缺,其中不乏雄职,但宋琪却削着脑袋想给他谋取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,让他心底很是不满,只是不敢表达出来。

    这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,在五代之前一直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官署。大理寺少卿很早以前也是香饽饽的,不过随着汴梁成为天下的中心,开封府横空出世,取代

    了大理寺的地位。

    大理寺的情况也就每况愈下,大理寺卿甚至成为了寄禄官,有官名有待遇,但没有实际职事。

    王延范自然看不上大理寺少卿。

    直到今日,罗幼度将寇湘调到大理寺担任大理寺卿,重开大理寺,王延范才懂得宋琪的老谋深算。他早就料到罗幼度会重开大理寺,而自己这个少卿可以先一步入职站稳脚跟。

    难怪赵普也在争夺这个位子,为此宋琪甚至不惜走了符皇后的路。

    王延范偷偷望了宋琪一眼,见他面色沉重,一时也不敢多言。

    宋琪心烦意乱,出于对那位的敬畏,现在有些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宋琪是在契丹长大的汉人,见识过临潢府的雄伟,在他看来就算攻势再怎么顺利,临潢府也得打个一年半载,没有两年回不来。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巩固根基。

    结果不过短短几月,契丹竟然灭了。

    大军凯旋而归,宋琪吓得停止了一切行动。

    一连过了半月,宋琪胆战心惊不敢有任何动作,见自己的君上只是重新展开对外的军事部署,面对全新的政治局面并没有任何态度,反而一副乐意见此的态度,心安了不少,也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。

    赵普敢如此霸道的对付文儒领袖张昭,定是得到了君上的默许。

    庙堂的变故,皆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    宋琪又是惊喜又是惶恐,意味着自己这位君上并不在意他们的壮大崛起,但想到自己的小动作,不免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柴禹锡见状说道:「在下以为相公不必惊慌,从陛下近日态度可见,他并无追究的意思。真要秋后算账,赵普第一个跑不了。赵普的动作可比我们大得多。"

    宋琪一想也对,自己好歹顾念着面子,赵普却是霸道强塞。若不是赵普过于蛮横,他也不至于走符皇后的路子,遂然笑道:「玄圭说的在理,即便追究责任,也有赵普挡着。陛下还能一下子将左膀右臂都折了不成?"

    他心中大安,满意的看了柴禹锡一眼。

    这个柴禹锡是大名府人,当地望族,少年时,便有相士见到他说:「你资质不凡,如果学习经术,必将位至将相。」

    柴禹锡从此发奋治学名动乡里,如历史上一样,他早早的入京游学,博取名望。不同的是,上一世他遇到了赵匡义,进入了他的幕府,历任供奉官、翰林副使、如京使、宣徽北院使、枢密副使、宣徽南院使等职,是赵匡义的核心幕僚。

    如今赵匡义早离开了汴京,柴禹锡机缘巧合的让宋琪相中,收为己用。

    柴禹锡说道:「陛下乃当世明君,既凯旋归朝。相公也无须他想,只要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,自会有出头之日。再说就以窦相公,现在的情况,还能理事几时?"

    宋琪听得「出头之日」心头一阵火热,世人都赞骑驴宰相窦仪有名相之气,可谁又知道他宋琪才是第一个投入天子麾下,撑起御营司的半片天?谁又知道,他鞍前马后的功绩?

    窦仪当得房杜之名,自己为何当不得?

    此刻他已经不记得,曾几何时,他、窦仪、寇湘聚在一起,若挚友亲朋一般,一起饮酒畅谈天下,打闹席间,还曾笑窦仪的妻子下酒菜炒的难吃。

    文德殿。

    罗幼度脸色阴沉的看着武德司收集的消息,眼眸中透露出一丝不可置信,拿着消息的手情不自禁微微颤抖,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说道:「俶宝真的想将可象置于死地?"

    张进不敢抬头看罗幼度此刻的表情,而是低垂着脑袋,说道:「根据目前掌握的消息确实如此。」罗幼度强压着怒火,想起自己在汴京城外,再见窦仪时,他那佝偻的模样,话语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

    来的:「此计何其歹毒,俶宝的为人,朕是了解的,他或许为权势所迷,走错了路。但绝不至于出此毒计,一定是有人在背后鼓动挑唆。

    张进依旧不抬头,说道:「宋相公极为信任一名叫柴禹锡的心腹,此计多半出自他手。」

    宋琪谋害窦仪之法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,而是让人几乎挑不了错,找不出毛病的阳谋。

    窦仪为人方正,处事一丝不苟,身为大虞首相,百官之长,他的工作量远胜任何人,甚至于罗幼度这个皇帝。

    此番罗幼度亲征,行政要务都决于窦仪,面对无法与他分担压力的少主,万千担子压在他的身上。面对勉力支撑这一切的窦仪,宋琪居然在这个时候强行给窦仪增加工作量,想要将他活生生地累垮拖死。

    宋琪所掌控的宋党人数众多,他们不需要干什么特别的事情,只要在关键的时候,阳奉阴违一下,或者挑挑毛病,耍耍官老爷的脾气就能让窦仪的工作量剧增。

    窦仪身上担子本就重,再对上这一招,时间一久,不亚于在喝慢性毒药。

    与投毒不同,下毒至少有迹可循。就这毒计,查无可查。

    也就是武德司通过非常规手段探得了消息,真要摆在明面上来查,即便狄仁杰、包拯这样的断案高手也找不到证据。

    罗幼度忽然有些庆幸,自己还好及时结束了战斗,若拖延个一年半载,窦仪的身体真有可能给拖垮。

    他想着宋琪,想着自己还在开封府任职的时候,在流民居遇上的那个一腔热血的青年。那个敢无惧王继勋,出庭指责其罪证的意气书生,那个兢兢业业辅助自己的功臣。

    权势,真的能够让人迷失自我!

    「唉!」罗幼度长叹了口气,好半晌方才说道:「去将柴禹锡拿下,由你亲自审问。」

    「诺!"张进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罗幼度拍了拍脸颊,强打起精神,看着张进用了半个月打探的消息。

    面对全新的朝局,除了窦仪还能维持本心,赵普、宋琪、薛居正多多少少都有牵扯其中。

    不过薛居正是老好人,他的实力弱,无伤大雅。

    争斗厉害的是赵普、宋琪。

    但相比宋琪,赵普就聪明多了。

    赵普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,面对"士大夫集团"解散留下来的肥肉,他是大大方方的张口去吃,给人一种蛮横不讲道理的架势。

    其实这在罗幼度眼中是理所当然的。

    肉就摆在那里,谁吃不是吃?

    赵普有资格吃,宋琪也有资格吃,同样的窦仪也有,乃至于寇湘、宋雄都能去吃。

    他们都是罗幼度最信任的近臣,只要忠心办事,吃肉没有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总不能将肉留给别人,不分给自己人吃?

    真要这样,大虞江山早就垮了。

    赵普给自己巩固势力,在朝堂上培养自己的人是他应有的权力,大大方方的干,只要不僭越,罗幼度完全能够接受。

    反倒是宋琪这种背着身子偷吃的行径,让人有些反感。

    不过罗幼度也不会多说什么,文人爱面子好民望,能够理解。

    毕竟是最早跟着自己的老人,只要不太过,他都能体谅的……

    罗幼度闭目沉思,半晌他重重在案几上一拍,骂了一句:「王八犊子,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!"

    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宋琪作为最大的得利者,赵普会不会看他不爽?

    十有八九会!

    以赵普的政治头脑,他不至于洞察不出宋琪背后的小动作。

    但是他选择了看戏,做那最后的渔翁。

    偏偏罗幼度还不能说他什么,还得记他的功。

    宋琪倒了,窦仪身体大不如前,薛居正这老好人,哪里是赵普的对手?

    罗幼度还想着有机会统兵出去浪一浪,现在想着赵普的手段,要是没有自己压着,这家伙没准不知不觉的就搞出个一言堂来。

    「来人,去将卢多逊叫来!"

    就赵普的手段,窦仪这种正人君子绝对不是对手的,卢多逊固然差一点,但有他的支持,制衡赵普还是可行的。

    罗幼度想通这一切,心情略微有些好转:窦仪需要休养,宋琪罢相势在必行,自己想要控制庙堂,在卢多逊未成长起来之前,重用赵普是唯一的选择。

    赵普打出了一手好牌。

    罗幼度并不反感这种手段,想要统御百官,成为百官之首,没有手段怎么行?

    随着柴禹锡为武德司带走,罗幼度很快就得到了宋琪求见的消息。

    略微迟疑,脑中浮现窦仪的模样,决然道:「不见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