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5.代之

目录:盛京| 作者:浅本| 类别:其他类型

    杨绪尘重病所带来的影响,不仅仅体现在杨家人对他越发小心翼翼上。

    事实上,弘农杨氏作为世族领头羊,这些年虽看起来与世无争,但矛盾纷争却免不了。到底是第一世族,杨家嫡枝虽然人丁稀少,旁支却繁茂得如同百年老树的根系,光是有功名在身的族人便有数百,若将地方上的官员都涵盖进去,更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数字。树大招风,哪怕它只是存在在那里,都有无数人将其视为最大劲敌,就算不能取而代之,割下一块肉也是好的。

    因而当杨绪尘病重的消息一朝传出,那些明面上的安分立刻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蠢蠢欲动。    谁不想更进一步?

    假若尘世子不幸没挺过去,弘农杨氏势必要因为改立宗子而有一番动荡,就算杨绪尘命大没死,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杨家的重心都要放在如何让他继续活下去。多好的空档啊,此时不动手,难道要等杨家人彻底反应过来?

    因而当有些人试探着对杨家名下一些粮、布、药铺动手时,一开始并未引起多大的重视。

    从杨绪尘病发到清醒,半个月的时间,除去最初的观望期,真正留给对方动手的时间并不多。但由于杨家整个家族都心系宗子安危,尽管管事们上门议事时有人多虑说了几句不对劲之处,想当然地也没人会在意。毕竟经商不比玩政治,有些许出入实所当然。

    尝到了甜头,那些人自然便想更进一步。没多久,朝堂上也出现了一些不甚明显的信号,例如哪个杨姓官员突然差事出了差错、某个县令被指控强占百姓土地、某一地方大员因贪墨修路银两而被人一纸诉状告到太守府……诸如此类,如雨后春笋,悄无声息地冒头。    偏生近来陈裴两家闹得正凶,朝野纷争愈演愈烈,被殃及池鱼牵扯其中的也不乏其他人家。在真正的交锋掩盖之下,这些暗度陈仓的信号都被归入了无妄之灾范畴,哪怕是杨霖这等混迹官场数十载的人精,最初时都下意识以为这不过是陈裴二家内斗的产物。

    直到杨氏旁支一位时任晋城太守的从三品官员被贬,这位应被杨缱称一声叔父的中年人无奈进京求助,已经重新回归朝堂的相公大人才后知后觉地嗅出了几分危机感。

    彼时杨绪尘已醒来多日,习惯了事事过目又陡然被剥夺了操心的权利,整个人都不太好。起先倒是乖觉又听话地摆出一副让家人放心的模样,可没几日就撑不下去,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外界消息。

    落秋无奈只得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应付,杨绪尘也不恼,三两下处理完,又开始操心杨缱的及笄礼。

    他的宝贝妹妹五月初及笄,早在他冠礼后府上便开始准备,若非他突然病发,这会正是最忙的时候。如今虽被耽搁了半月,但杨氏底蕴深厚,一切行事都有章程,有王氏坐镇,还真没什么杨绪尘插手的余地,最后也只落了个帮忙看宾客名单的差事。    他心细如发,政治敏感度极高,还真就从名单上瞧出了不对。

    “世子可是觉得有遗漏?”老管家见他半晌不语,不由问。

    杨绪尘又来回翻看了几遍,莞尔一笑,“没有,管家做事,我放心。便这样回禀母亲吧。”

    老管家这才笑呵呵地点了头。

    “对了,今日父亲回来后劳烦管家代为转告一声,便说我想与父亲说说话,请他老人家拨冗走一趟惊鸿院。”杨绪尘道。    老管家自然应下。

    当日,父子俩在惊鸿院足足谈了一个多时辰。

    几日后,休沐,一大早杨缱便接到了前院的传话,说是父亲请他们正院一叙。杨缱到时,母亲王氏已经在主位上等候,没多久,绪丰、绪冉、小五绪南和小六绾儿也相继而来。更令人震惊的是,就连理应在惊鸿院卧床静养的杨绪尘也在随后被人抬了进来!

    兄弟姊妹几个默默对视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惊疑和一丝凝重。

    “今日召集大家前来,是有事要宣布。”人到齐,杨霖缓缓开口,“此事关系重大,经由为父与你们母亲商议后,决定告诉你们。”    杨缱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另一边的王氏,后者垂眸沉默,低敛的眼眸让人分辨不出情绪。她今日破天荒地扑了粉,然而若是仔细看,依然能透过厚重的脂粉发现她眼下浓浓的青黑。显然,这几日她睡得并不好。

    “父亲,何事需得这般劳师动众,连大哥都……”二子绪丰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杨霖淡淡看他一眼,望向下首的长子,“重安说吧。”

    杨绪尘颔首,看了一眼沉默的母亲,而后将目光落在几个弟弟妹妹身上。一片安静中,他开口,“我打算让出宗子之位,由绪南代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咣当一声,杨绪南面前的茶盏被打翻,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大哥?”杨缱震惊。

    “大、大哥你在说什么?”绪南更是惊得连话都说不完整,“是、是不是说、说错了?”

    杨绪尘眉目温柔地望着他,又将方才那句令人崩溃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话音落,少少年的脸刷地白下来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梧桐苑正厅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,早已料到众人会有如此反应的一家之主杨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,安抚地握住了身边发妻冰凉颤抖的手。

    当他将长子的这一决定告知妻子时,王氏也同他一样,从震惊到无法接受,再到被说服,可终究在认命之余,更多的还是背后无法想象的自责与心疼。

    他们的儿子,本应像其他世家贵公子那样,无忧无虑,纵马风流,在这个年纪享受着最好的一切,没有病痛,没有折磨,没有一朝醒来第一件事是庆幸自己还能活着。他或是轻轻松松地背起行囊游离四方,纵情山水踏遍万里河山,亦或是立足朝堂,挥斥方遒实现抱负,又或者把酒高歌,挥墨泼毫书写锦绣文章……

    而不是像现在,被沉疴的躯体束缚,大好年华却被困方寸之地,连活着都成为奢望。

    可他又是那般坚毅,那般聪慧,从不妄自菲薄,更未尝抱怨过一句上天不公。

    杨霖也好,王氏也好,一直以来都恨不得将最好的都摆在杨绪尘面前——世子之位,宗子之权,哪怕天下人不解、万千人反对,也固执地要把一切理应归他所得的东西守得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杨绪尘,他必须好好活下去,努力活下去,他是杨家未来的希望,是这个家族得以繁荣的最大倚仗。

    可杨绪尘却用一句话说服了他们。

    他说,他有些累,想换个更轻松肆意的活法。

    “一个更能稳定人心的继承人,才是家族得以延续的倚仗。”杨绪尘用娓娓道来的平和语调,不急不缓地说服着自己的父亲,“相比儿子不知何时便会突然撒手人寰,儿子更希望看到的是绪南一点点立起来,代替我,担起这个家族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家太大了,父亲。它迟早要交到绪南手里,为何不早做决断?儿子也想轻松一些,便让我卸下些担子可好?绪南如今虽小,但我可以教他,您也可以教他,他聪颖伶俐,定不会让您失望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就当是儿子想偷懒了罢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儿子能侥幸醒来,下次呢?”

    下次呢。

    轻描淡写三个字,听来却如重千斤。杨霖固然知道杨绪尘所作之决定完全是在为家族考虑,但更重要的,是他从长子眼中瞧见了那一抹经年沉淀、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    杨霖被说服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同意!”

    梧桐苑正厅里,杨绪南双眸发赤地盯住自家大哥,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,“是不是哪个长舌的在大哥面前说什么了?什么改立宗子,都是那些人在胡言乱语!大哥你已经醒了,宗子当然还应该是你,怎能轻易如了那些人的愿?!你是不信小五了吗?我杨绪南这辈子都不会抢大哥的东西!”

    杨绪尘笑了,“抢?怎么会,这宗子之位,我若是不自愿让出,谁还能夺了不成?小五,不要小看大哥啊,你何时见过有人能从大哥手里抢东西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告诉大哥,你连个宗子都做不得。”杨绪尘蓦地沉下脸,厉声呵斥,“我就是这般教你的?我杨绪尘的弟弟,难道是个遇事就躲的孬种吗?!”

    杨绪南登时一滞,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,我意已决,父亲母亲也已同意,这不是在同你商量,不过知会你一声。”杨绪尘抬手打断他。

    大抵是方才说的急,他忍不住一阵咳嗽。众人当然不敢忘了他大病未愈,眼见他又咳起来,纷纷警告般瞪向小五。后者再不敢多说一句,生怕又惹兄长动怒。

    他不是真的不知事。作为信国公府嫡次子,哪怕在很多事上还懵懂迷惑,却不妨碍杨绪南在大事上明明白白。他当然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要挑起家族重担,但对他来说,这个日子还极为遥远。

    他从未想过这个日子会来的如此突然。在他心里,兄长才是家族真正的宗子,是他的榜样,他崇敬他,仰慕他,无数次为有这样一个兄长而感到无比的自豪与骄傲。

    那是他不朽的信念。

    他不想抢了本属于兄长的东西,哪怕对方并不这么认为。

    杨绪南孤零零站在那里,少年人单薄的身躯看起来可怜又倔强,杨绪尘咳得越厉害,他就越是难过,眼泪如决堤一般吧嗒吧嗒往下掉,想拿袖子抹,却越抹越多,止都止不住。

    “瞧瞧你,像什么样子,咳咳……”杨绪尘被他这副模样逗笑,好不容易稳下气息,疲累地招了招手,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杨绪南抽抽噎噎地挪过去。

    将自己的帕子递出去,杨绪尘叹息着揉了揉他的头,“别多想,大哥只是想让你帮大哥分担一些,不过是袭宗,可没说连世子之位都一并让出去。”

    杨绪南闷声,“世子之位本就是你的,宗子也是。大哥你说得容易……”

    “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,时候到了,顺理成章罢了。”杨绪尘好笑,“不过,虽是让你帮大哥分担,但若你做的不好,大哥可是要失望的。到时候大哥可要弃了你,让你四姐顶上了。”

    杨绪南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还没缓过神的杨缱:“……啊?”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一个没忍住笑出来,杨绪冉心中叹息,面上却熟练地扯出笑来,揶揄道,“可争点气吧杨小五,真要让你四姐顶上了,不怕某人把你拖出去吊城墙?”

    无声地与他对视一眼,杨绪丰扬了扬眉,十分配合地开口,“袭宗要上祖宗名册,到时候阿离可是要招赘而不是出嫁了。”

    杨绪尘眨了眨眼,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,“其实这样也挺好。”

    杨缱:???

    杨绪南:……

    “胡闹!”看不下去他们越说越离谱,杨霖黑着脸出声,“我杨家是没人了?”

    “父亲息怒。”杨绪尘故作叹气,“非是儿子胡闹,实是弟弟不肖啊。”

    话说完,一屋子人都默默望向杨绪南,尤其是最小的绾儿,一脸的“五哥你怎么肥四”,就连原本至今都意难平的王氏,这一刻面对众人或有意或是无意的推动,也不由轻叹一声,配合地瞪了一眼小儿子。

    儿子啊,不是母亲不疼你,实在是你哥说的有道理。

    杨绪南快被这帮人的表演气到打嗝了,怎么突然就他不肖了?刚才不还要他当宗子的吗?眨眼间就都开始嫌弃他了?

    好气,感觉自己刚才白哭了。